【原创】到王城去

类型:原创

分级:全员

配对:无差

预警:跟上一篇有一点小小的关系,非常小,几乎等于没有。涉及部分暴力描写,是不对的,小朋友不要模仿。大人也不要。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接着,一场迟来的暴雨浇熄了镇上残存的最后一星火苗。

我回过头, 萨曼莎就站在我身后。好像一早就知道我不会拒绝一样,她伸出手,“到王城去,”先知发出了她的预言,“我们到王城去。”

*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萨曼莎在我对面动作熟练地给自己编好散乱的长发,内心被一种膨胀起来的不真实感填得满满当当。

几个小时前我还站在碎石瓦砾之间,几个小时后我便踏上了去往王城的道路,然而我却奇异地并不感到荒唐。

不得不说,萨曼莎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小镇上,没有人能说出王城在哪。总有人说,我们到王城去;也似乎总有人提及王城那个热闹非凡的奴隶市场。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到过那里——假如真的有,似乎也只能是萨曼莎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甚至连地图都不需要,就给车夫指出了一条一路向东的捷径。

“现在你能说为什么了吗?”

“嗯?”萨曼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看起来像镇上的面包店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黑猫,“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就通向王城?”

萨曼莎脸上绽开了一个小小的微笑,我认得这个笑容代表的具体含义——她在装神弄鬼地发出预言时总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是萨曼莎的上帝。

“‘她’还告诉你别的什么了吗?比如说玛莎琳太太今天的内衣颜色?”我用了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类比,萨曼莎却像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噢亲爱的,”她用食指关节轻轻拂去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很快又恢复了先前那一脸神秘的模样,“‘她’只告诉我,我们是天生一对。”

“另外,玛莎琳太太早就死了不是吗?”她语气欢快地补充。

*

十几个小时前的深夜,是玛莎琳太太的死期。

她从小洋房的大玻璃窗里探出身,烈火织成的橘红色外袍包裹着她肥胖的躯体。玛莎琳太太的黑色剪影在其中嘶哑地叫喊了一阵,接着就像锡锅里的糖稀一样慢慢融化了。她的三个“小讨债鬼”在保姆的驱赶下不情不愿地离开那栋着火的屋子,眼角眉梢还带着睡梦被惊扰的不满。他们与我擦肩而过,避开了脚边正在蓬勃生长的一簇火焰。

但是没关系。

不管走到哪里,等待他们的都只会是火。

无边无尽,永不宽恕的怒火。

*

我们遭遇第一个岗哨时,萨曼莎正在试图帮我把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布袍脱下来——尽管我以肢体语言无数遍强调:我不需要她的帮助。

“如果你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萨曼莎咬牙撕下一片因为灼烧而黏在我大腿皮肤上的布料,在我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嘶声中愉快地微笑,“我想,我们都没有太多应付卫兵的经验。”

窗外是久违的喧闹,带着一点我不熟悉的地方口音。我能听见整齐划一的皮靴蹬地声,而这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因为这句警告而放松了一些。目标达成的萨曼莎很快处理完了我身上的伤口,然后不由分说地为我套上一件绣着暗纹、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长裙。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她用起来倒是一点不自在都没有。

“哪里来的马车?”刀鞘在我们的车门前粗鲁地敲了数下,萨曼莎摆出她最令我讨厌的甜蜜笑脸,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打开车窗,用在蜂蜜罐里浸泡过的慵懒嗓音招呼那个险些破门而入的卫兵。

萨曼莎在和他们周旋。

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的家乡?你们要到哪里去……

“你们知道从你们过来的方向,三天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

大火还没烧起来之前,小镇的夜晚是平静的。

我偷偷溜回去时,幸运地没有在后门边撞见本应守着这道木门的的吉米——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并不能称为幸运——吉米猫着腰隐藏在阁楼的阴影里,他偷袭了我。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击。他并非孤身前来,我能感觉到暴露在空气中,至少有四五个并不属于我的气息——我看到了他们手臂上的图腾,那佣兵奴隶专属的刺青让我方才还暖洋洋的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有一双……不,也许更多双手架起了我的身体,我背后的男人用他沾满煤灰的胳膊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正好卡在咽喉上的关节让我迅速丧失了呼吸的能力。我挣扎着猛力后踱,正后方传来了脚骨碎裂的细微响动,身上的钳制也跟着松开了那么一瞬——但只有那么一瞬。仅仅在短暂的一个呼吸之间,就有人补上了那个位子。

这帮该死的、狗娘养的东西,他们太清楚怎样下黑手了。

吉米油腻的姜黄色短发刮蹭在我的脸颊旁边,这让头脑逐渐失去清明的我意识到,此刻嘴巴一张一合在我耳边说话的,正是那个阴沉畏缩的守门人。

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我仅剩的注意力都被他游走在我大腿根部的那只手吸引了。他的手还在往上……而那里有……

金属十字架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吉米捡起那枚属于先知小姐的十字架,粗噶着声音笑了。

“你从那个婊子家出来就偷了这么个十字架?”他把挂坠放在手上掂了掂,“小甜心,你真应该多找找。一个总是对全镇男人‘门户大开’的屋子,可不只这么个值钱的东西。”

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隐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还听见我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你不知道吗,我们镇名声大噪的先知小姐在床上也天赋异禀……”

没有说完的言外之意消散在黏腻暧昧的尾音里。他们大笑了起来,像破旧的风箱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充满着轻松、愉快的因子,而唯一感到沉重的似乎只有我。

我想起了她保养良好的手指,想起了那盘小羊排,想起了女人肆无忌惮的笑。

这本该使我感到恶心,我知道我有权利感到恶心。但我忽然冷静了下来。仿佛是上帝——我从来未曾相信过的上帝重新恩施给我思考的能力。

而事实上,我也不需要这个能力了。

因为我想做的,我能做的,由亲吻过她的魔鬼教导给萨曼莎,最终又由萨曼莎重新教导给我的,只有那一件事。

杀光他们。

这是我们反抗的能力。

很难描述那是怎样一种感受。我的身体沸腾着复仇的热血,眼睫也被滚烫的血珠糊得看不清方向,但我的头脑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静,在一片空白中,这份冷静支配了我的身体。

直到我重新获得它的控制权,我才有功夫回头审视那一地四分五裂的肉块——很难想象在此之前,它们还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个人类的模样。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但却是我第一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颤抖。我第一次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除了为争食杀人,除了被动地反抗,我还拥有其他……也许可以被称为“获得自由”的能力。

我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打开两边的房门,悄无声息。

我洒下一地珍贵的煤油,我从镇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我点燃了导火索。

*

“不,先生,我们抄近路来的,那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萨曼莎惊慌地左右看了看,她紧捏着窗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原本悠然平和的声音也变了调。

也许天下的男人都吃这一套,卫兵没有进一步盘查,反而自顾自地安慰起了看起来不知所措的旅人。从我的位子可以看到,他将大半个身体都倚靠在窗边,而萨曼莎的目光正在往他腰际的通行令上游移。

“这位小姐,您最好绕开前方那座山……”忽然,有卫兵向我们这里走来。他们抓住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男人,而后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尖声嚎叫起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我太熟悉这个场景了。

有更多的卫兵开始往我们这里聚拢,他们脸上挂着见怪不怪的平淡表情,一起按住了还在挣扎不停的男人。领头那个人用军刀尖端挑开了他的前襟,接着——一个椭圆形、火烫的烙印被盖在了他的前胸。

那是成为奴隶的证明。

“走!”萨曼莎打开车门,猛地推了一把车夫。马车重新开动,把新任奴隶的咒骂声远远碾碎在吱呀运转的车轮之下。

“你呢?”行进了一段距离之后,把玩着通行令的萨曼莎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偷来的?”

“别转移话题,亲爱的,”她俯身,凭借身高优势轻易地压住我,“你是什么时候被盖上这个印记的?”

“最开始,”我躲开了她自上而下传来的视线,“我一出生就有。”

萨曼莎打量了我许久,她没有笑,但眼中却酝酿着冰冷的笑意。

没有人是生来为奴的,萨米恩。”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

*

我确实撒谎了。

我知道萨曼莎看得出来,但她选择不说破。我们在剩下的旅程里就这样保持着奇异的沉默。她趁乱摸来的通行令保证我们顺利地进入了王城那座尖顶大门,马车被丢弃在城外,连同车夫的尸体一起。

铁匠手里锈迹斑斑的铁锤发出铿锵奏鸣,杂货铺的小姑娘百无聊赖地数着洒在案板上的油麻籽,面包店后面的暗巷挤满了把头埋在馊水缸里觅食的奴隶。

这就是王城了,和小镇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还在往里走,越往里,越能看清一条排成长龙的列队。萨曼莎带着我,坚定不移地沿着那一条路前行——然后我们走到了尽头。

面无表情的文官用平板的语调念出一个名字,被喊到的女人颤抖着解开衣襟,而等待在旁的卫兵很快打着呵欠在她胸前按下了一个奴隶烙印。

“下一个。”文官在女人发出号泣时不耐烦地堵紧了耳朵,“我说,下一个!”

他手中长长一列名单拖在地上,甚至还卷了两道边。“那是奴隶名单,”萨曼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先有名单,才有奴隶。现在你明白了吗,萨米恩?”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而我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她的意思。

没有人生而为奴,谁又决定了奴隶之名。

*

现在我知道我们一直在走的,正是通往王宫的路。王城里有王宫,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萨曼莎轻描淡写地这样说着,拧开了王宫的侧门。

我以为我们会直面来自王室的攻击,或者是守卫的盘查,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门口什么也没有。没有卫兵,没有来往行走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活物”的东西。

我们沿着中央大道一直行走到内室,它尽头只有一个向下的通道。

萨曼莎在我还来不及阻止时就率先走了下去,就像有什么催促着她一样,我从她身上再也感受不到那惯有的游刃有余。

“到王城去,”她在我身前呢喃,“我们必须到王城去。”

通道并不很长,最终我们来到的地方,是一个广阔的白色房间——地板光滑洁白,挤满了大大小小、闪烁着电子光点的金属色机器。它们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在这个别无他物的房间里发出均匀、安静的呼吸。

在它们之中,还有一个座椅。

一个孤独的、被电子管路重重包围着的王座。

有源源不断的油墨被打印在王座边长长的纸条上,随后沿着它的机器仆人被输送出去。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注定成为奴隶的生命,就这样从这个孤零零的王座上诞生,冉冉升起,重重摔下。

萨曼莎拉着我踏入那片包围之中,我们终于看清了坐在那孤高王座之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枯骨,怀抱着一个闪着幽幽荧光的显示屏。

枯骨姓甚名谁已无从考据,只有那发光的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号码,运行着一个程序。

撒玛利亚人。”萨曼莎凑近屏幕,颤抖着声音念出了它的名字。

*

到王城去,到王城去。

王城有乌鸦的宝石,还有华美的绸缎大衣。

到王城去,到王城去。

河流发源在那里,世界的终焉沉睡在王宫的地底。

到王城去,上帝会亲吻先知的眼睛。

Fin.

01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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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i子非鱼 转载了此文字
  2. 对不起我站根肖子非鱼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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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JFM子非鱼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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