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萨曼莎小姐的葬礼

类型:原创

分级:全员

配对:无差

预警:不是BE,不是BE,不是BE。主角戏份不多。


萨曼莎小姐死了。

小小的礼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小镇居民,这不难看出,萨曼莎小姐生前有着极好的人缘。

或是极佳的话题性。

绑着碎花围裙的老妇人从我身边挤过,她看起来就像刚从隔壁的厨房里出来,发梢还带着些迷迭香混杂肉桂粉的气味。她在我前面一排座位站定,掏出皱巴巴的刺绣手帕擦了擦眼角。

“格蕾丝太太,请节哀。”她身边的瘦高女人倾过身子小声说。

她们认识。

*

准确来说,小镇上每一个人也许都是互相认识的——除了我这个外乡人。瘦高个的话音刚落,格蕾丝太太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泣。

“她是个好人,”老妇人含混地说,话语中压抑的哭腔使她本就不再清亮的嗓音变得更加粗粝、沙哑,“她最喜欢吃我做的苹果馅饼,噢——天可怜见的!我多想再摸摸她那讨人喜欢的漂亮卷发!”她又一次用那方陈旧的手帕擤了擤鼻子,刺耳的响声招来了前排那位矮胖女人毫不掩饰的侧目。

“不是我说,格蕾丝太太,人死不能复生,您就是再难过也没法把她从棺材里叫起来不是吗?”女人皱起两弯细眉,趾高气昂地瞪视着她们,“依我看,来的人里这么多年轻小伙子……啧,不知道她明里暗里做过些什么事呢。”

“艾达!”瘦高个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少用你那肮脏的心思亵渎死者!谁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嫉妒她抢走了你那交际花妹妹的风头么?她可不像你们姐妹,成天守着杂货店的柜台搔首弄姿!”

“哦?我亲爱的玛丽,你是这么想的?”被称作艾达的杂货店老板娘整个转过身,修剪精细却早就退了流行的双眉倒竖起来,瘦高女人——玛丽小姐明显往后瑟缩了一下,“我可告诉你,别以为躺在那里的女人——”兴许还是对逝者有些忌惮,艾达并没有伸出她粗短的手指,只是遥遥用眼刀示意了一下,“她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们都不知道,两个月前,我在卸货时看到了她相好的!”

“别胡说!”玛丽惊诧地高喊起来,霎时间收获了不少向她投来的不满目光,“别说傻话了,我们都知道她并没有丈夫!”

“噢,玛丽玛丽,我可怜的玛丽,”艾达得意地皱起鼻子,“你们还被她耍的团团转是吗?就在半个多月前,我可是亲眼看到一个灰白头发的西装男人搂着她的肩!我过去和她打招呼,我说嗨女士早上好,这是您的丈夫吗?你猜怎么着?”她故意停顿了几秒,在欣赏够了两人的震惊表情后才缓缓开口,“她说是的。”

格蕾丝太太的刺绣手帕这回被她捂在了心口。“上帝啊!我一直……噢我的天……”她干枯羸弱的身躯晃了晃,看起来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于是我伸出手搀住她的胳膊——尽管她似乎因为过于震惊忘记了对我道谢。

“我宁愿相信她还是那个在周日礼拜时带着一篮烤饼干向我问好的可怜女人——一个努力乐观,试图走出丧夫阴影的基督徒!”格蕾丝太太悲伤地感叹,而原本搀着她另一只手臂的玛丽小姐却忽然睁圆了双眼,“对不起——我知道打断这很不礼貌,但……您说她是个寡妇?”

玛丽小姐干瘦的长脸盘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松松搀着格蕾丝太太的手骤然收紧,指尖甚至缠绕住了老妇人的针织披肩还不自知,“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单身女人!您知道的,我们曾经一起在插花课上打发时间。我邀请她去我家喝水果茶,然而……她从没有来过!我当然感到困惑了啊,于是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了。噢天哪……我还记得她当时脸颊攀上的红晕……她说她在下课后有约会要赴,不能来我家很抱歉……”

“哈!”艾达的讽笑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得到释放一般恰到好处地响起,“我说什么来着?你以为这就是她撒的全部谎言了吗,我妹妹——她还看到过更惊人的呢!”

“别说了……”格蕾丝太太的阻止听起来格外软弱无力——尤其是在她浑浊的双眼闪烁着既惧怕得到真相又不忍错过丑闻的光芒时——小镇的女人们都太过熟悉这光芒的隐藏含义:说下去,接着说下去。

艾达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得意地甩了甩被头巾包裹住的棕红卷发,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从胞妹那里听来的另一则八卦,“就在卸货那次遭遇之后的一个礼拜,差不多就是她意外死亡之前吧,我妹妹和我的妹夫吉米——噢你们知道的,他在南边的一个木材厂工作,值夜班。吉米在后场看见她和一个穿着三件套的男人争吵……嗨,玛丽,别说什么朋友之类的客套话了。我是说,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女人和坡脚男人在偏僻的木材厂里干什么呢?”她撇撇嘴,眼角眉梢都写满不屑,“吉米说了,那个男人身上的三件套看起来可不便宜!”

“这可真是……”玛丽和格蕾丝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满足。她们还沉浸在窥探他人生活的余韵里,而我却不得不说点什么了。

“女士们——”我说,毫不意外地被忽视了。我只得提高音量,“女士们!”三个女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齐齐看向我,格蕾丝太太舒展开脸上的皱纹,一把攥住我搀着她的右手,“警长先生!抱歉我们没有发现您……”

“一个真正的绅士应该懂得礼貌地出言提醒。”艾达尖刻地指责,玛丽小姐在后面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裙角。

我耸耸肩,“女士们,我只是想和你们分享一个关于这位死者的故事——我知道的那个版本。”听到我的话,三个女人脸上的戒备和疏离立刻烟消云散了。

“我见过艾达说的两个男人,同时。”我补充道,“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我在巡逻时听见萨曼莎小姐家传来异响,我上前敲门询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在听见第二声异响——好吧让我们说得更直接一点,是枪响。第二声枪响之后,我破门而入,我搜查了几个房间,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萨曼莎小姐。她手上拿着一个碎掉的咖啡壶,抱歉地对我微笑。”

“只有她一个人吗?”杂货店老板娘迫不及待地发问。

“不,小桌前坐着你所说的西装男和坡脚男人。”回忆起两人的样子,我皱了皱眉,“身材高大的西装男看起来很不好,他的嘴唇发白,额角满是冷汗。萨曼莎小姐用身体挡住了他,告诉我她一时失手,让我担心了,但……女士们,你们该知道,枪声和咖啡壶碎掉的声音还是有那么些不同的。我没有立刻离去,毕竟我得为镇上居民的安全负责。”

“你做的对!”格蕾丝太太鼓励地拍了拍我的手,“我真不愿意用这样的词……但是,我的天啊,怎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才能撒下这么多弥天大谎!”

“您听我说完。我故意挑了一些无趣的话题和他们闲扯,果然,那个穿三件套的男人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的眼神一直在瞟向厨房的后门。我装作对园艺感兴趣的样子要求萨曼莎小姐带我参观她的庭院,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打开那扇门。”

*

庭院里站着一个绑着低马尾的黑衣女人。

现在回想起她的模样仍使我感到胆寒。我担任警长的十多年里,只在一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淡漠地擦掉袖口沾上的血迹,眼中的深海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这种表情出现在通缉犯脸上是在他射爆了一个警察的脑袋之后,而出现在那个女人身上是在她射杀了一只灰兔的情况下。

她冲着我扬了扬手里的猎枪,冷淡地对我点头致意。萨曼莎小姐追在我后面,亲昵而又无奈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警长先生,您看……我的恋人就是这样……嗯,爆脾气。”她拉住黑衣女人的手臂,把她拖到身边,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后者会甩开她的手,然而我想错了。她只是满脸愠怒,却又一言不发地任由萨曼莎小姐紧紧牵住她空着的左手。

“您可以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吗?您知道……格蕾丝太太她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我担心她们接受不了……”她难过地低垂着头,美丽的长睫毛颤了颤,“我真的不想失去她们的友谊,拜托您了……”

*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答应了萨曼莎小姐为她保密,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让一位值得尊敬的小姐死后名誉遭到污损。”我严肃地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因为我们的谈话而聚拢过来,这让我为萨曼莎小姐平反的热血更加沸腾,“女士们,先生们,躺在这里的是一位可怜、可爱的年轻女子,你们怎么忍心在萨曼莎小姐死后,这样毫无顾忌地谈论那些子虚乌有的谣传?”

“等等……”小酒馆的雀斑酒保打断了我的话,他迟疑了很久,才在所有人催促的眼光中开口,“您说的萨曼莎小姐……是谁?”

雀斑酒保的问题刹那间点燃了闭塞、闷热的小小礼堂。

“我来参加的是卡洛琳小姐的葬礼。”“萨曼莎是谁?我只认识简!”“你们说的都是谁?这不是维罗妮卡的葬礼吗?”“什么维罗妮卡,是凯利!”

“都别吵了!难道就没有人知道这位小姐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吗?”“自杀?”“我听说是入室抢劫!”“不不不,难道不是溺水身亡?”

无数个不同的姓名,无数个不同的故事和经历,经由完全不同的人之口,交织成一片质疑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却在同时又毫无偏差地指向同一个女人——那个棕色卷发,高挺鼻梁,总以微笑示人的“萨曼莎”小姐。

“我们到底参加的是谁的葬礼?!”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不知是谁在一片混乱之中碰倒了合起的棺木,棺门徐徐落地。

小镇木材厂出品的薄棺材板里空无一人。

Fin.
15 Aug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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